苔丝_08 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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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08 (第1/1页)

    筒子楼住的里没有厨房的人家,要煮东西只能去露天的共用灶台,跟共用的卫生间一样,都不干净。

    可又不太一样,宁节能拣深更半夜四下无人时去洗澡,却没法大半夜煮菜。他出地下室门口晃荡了几天,很刻意地注意到,下午两点多左右,那片灶台是空的。阳光斜着落在水泥台面上,像泛黄陈旧的抹布。

    那袋快蔫了的蔬菜终于被他潦草地解决了。锅底浮着一层油光,应是上个人炒菜留下的,他没怎么洗,就着那点荤腥余味下了水。菜叶在热水里翻腾,冒着寸缕的白烟。

    他咬了一口,什么味道也没有。吃饭和进食,还是不太一样的。他端着碗怔怔地想,几根碧绿菜叶飘在清汤上,将沉未沉的。

    背后忽然撞过来一道声音:“你咯细伢子就糟蹋粮食哒?”

    宁节转过身。房东阿姨鼻子和嘴巴皱成一团,眼睛先往他头发上瞟。

    果不其然,下一句是:“你咯头发何解像狗啃哒?”

    他反应了一会儿才辨认出阿姨在讲方言,脆落的口音将情绪显得更急,平时都跟他讲普通话。

    头发被他捏着剪刀一下削了。但没什么经验下手重了,落到脖子里,细碎地往后拢,乱糟糟地往耳后长。

    阿姨的房间在三楼,透光也不会发潮。只是筒子楼空间有限,窗户豁开不了太宽。

    阳光澄澈,浸泡着窗外树叶的脉络,那片翠亮烘了进来,墙壁粗糙的肌理覆上翡玉的光,房间里的陈设在喑绿的莹莹中显出一种古典,仿佛另一层镜面。

    镜子照出宁节半张脸。阿姨需要摆个角度,让她看得见头发的正面。地上铺了层废纸,耳边是细碎的滋拉声,摩挲的速度比自己剪的时候温柔许多。

    宁节暂时不知道成品会是什么样子,他望着那扇窗,想着如果顺利能去便利店工作,有了工资,他要租一间有半扇窗的房间。

    耳膜轻轻震了震,阿姨换回普通话,证明她情绪已恢复正常:“你看看啦,是不是好很多。”

    宁节很配合地往镜子里看,他只能看见一半,可他早已过了能分辨美丑的时候,就算剃了光头,他也会点点头。

    “油盐要多贵?就吃水煮菜,是不想活啦?你不是找工作了嘛,再去试试咯。”

    房东阿姨留下这句话,半推半就关上门,将他跟两袋盐、两捆碱面、一袋米和一壶油,统统关在门外。

    天下总有不愁吃穿,不缺钱财,行事不问理由,动机看不穿的人物,想深入了解之后如同本人想法一般都说不重要。

    宁节回到地下室,摸出手机开了机。新消息来了,他把阿姨给的东西拍了张照片,然后点进聊天框。

    这几天对方的信息明显变多了,但都不是什么好话,宁节一条一条地删,在拂掉墙上的灰一样。只有今天新发的,还留在那里。

    主页怎么不更新了?

    每天都在想你老婆的手给我打炮。

    我设成壁纸了。

    宁节删掉了第二条,然后把拍的油盐米面发了过去,以后看到,提醒自己记得还给房东阿姨。还没来得及关机,对面几乎秒回复。

    ——穷成这样?你就给你老婆吃这些?

    ——不用暗示我了,把你老婆给我cao,五万块一次。

    宁节又删掉了第二条,然后关机。

    今天外面太阳正中挂着,光线直直地落到头顶。他没穿外套,在门口磨蹭了一会儿,走路比平常还迟缓,带着几分不情愿,还是出了门,又是一段漫长的跋涉。

    好在是工作日,还没到下班的点,路上人不多。宁节艰难地挪到那家便利店,可惜运气不好,店长今天不在。他又买了瓶矿泉水,走到外面的长椅上坐下来,两只手无意识地去抠瓶身上那圈塑料膜,抠着抠着就坏了。

    人渐渐多了起来,附近好像有学校,日头悄悄往西边移去,影子一寸一寸拉长。宁节低下头,站起身,往便利店旁边一条有阴影的小巷子里钻。

    身后忽然有人“诶”了几声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头,脑袋抬起来,然后看到了店长。

    晚上房东阿姨吃过饭,打算去附近公园散散步。楼道灯年久失修,暗漆摸黑的,她一开门没留神,脚下踩到个什么东西,“啊哟”一声,险些害她摔一跤。她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一照,两个苹果放在她房门口的地上,有一个还烂了点皮。

    阿姨唑牙,朝左邻右舍喊,又讲起方言:“哪个咯闲呐,吃不完的烂东西往我门口甩咯!”

    地下室屋子里,宁节给手机插上充电线,准备读几篇文章。

    他好久没看了,今天心情好,店长同意了,让他明天准时去上班,回来的路上经过水果摊,低价买了三个卖不出去的苹果,手上这一个刚才他仔细洗过了,啃了一口微微带点酸。

    手机能开机了,他读了几篇最新的文章,像是新闻,不过是国外的。读到一半,消息又响了。

    宁节不知怎么设置,收到信息时只能听见声音,不知道具体内容,非得点开软件才能查看。

    八点五十分,宁节心情很好,决定不打开那个软件了。

    但这样的好心情没维持两天。

    晚上快关店了,店长在他耳边问:“昨天叫你带电话,你带了没有。”

    宁节从口袋里摸出旧手机。

    店长问:“那为什么号码打不通?”

    宁节才想起来,自己忘了充电。

    店长说:“你太怠慢了,零钱老是找不对,我不管的,从你工资里面扣。还有搬仓库的货存,怎么能老让女孩子搬得多?”

    宁节低下头,说对不起。店长没再说话,给了他钥匙,叫他下班后关店门,记得把卷闸门拉下来。

    又是一个浓夜,冷风从巷口灌进来,凉飕飕的。宁节踩在凳子上,卷闸门怎么都拉不下来,反而用错了力,划到手指。他拿纸擦了几下,血止住了,留下一道浅浅的口子。

    他有些失落地走到便利店旁边的长椅上坐下,望着天边那轮泛着黄光的月亮,揉了揉眼睛。

    手机被他充满了电。他又打开那个熟悉的软件,几天没看,信息堆在一起,那人发的都是些垃圾话。宁节恹恹地往下翻,忽然不想删了,举起手机,对着眼前的便利店拍了一张照片。发送。

    ——门拉不下来怎么办?

    路口的店面,路牌也被他不小心拍了进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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