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(第1/1页)

    一顿饭很快便平安无事地吃完了。宁澜亲自将弟弟和祁野送到门外。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，她脸上的笑意才一点点淡了下来。

    萧承晏从后面走过来，十分自然地伸手环住她的腰，下巴轻轻搭在她肩上。“又在担心什么？”

    宁澜没有立刻回答。过了片刻，她才轻轻叹了口气。“我不太喜欢祁野看人的眼神。”

    萧承晏挑了挑眉。“看谁？”

    宁澜侧过脸瞥他一眼。“你说呢？”

    萧承晏笑了。

    宁澜却没笑。

    今天一顿饭下来，祁野的礼数挑不出半点问题。什么时候该说话，什么时候该安静，坐姿、动作、谈吐，甚至连看人的时候都很克制。可就是太克制了。反而压不住骨子里的东西。那不是主星这些世家里养出来的Alpha会有的眼神。像一头真正从荒野里活下来的兽。平日里安安静静地伏着，看上去甚至称得上乖顺，可真要认准了什么东西——宁澜总觉得，不会那么容易松口。

    “阿泽从小就心软，又心大。”她眉心微微蹙起来。“我就怕他错把豺狼当忠犬，养虎为患。”

    萧承晏沉默了两秒。“豺狼倒是有点。”

    宁澜转头看他。

    萧承晏从善如流地补充：“虎也确实可能养得出来。”

    宁澜：“……”

    她抬手拍了他一下。“我在跟你说正经的。”

    “我也没不正经。”萧承晏笑着捉住她的手。“那孩子确实不像表面上那么安分。”

    宁澜神色微沉。

    萧承晏却继续道：“不过，他今天看阿泽的时候，倒不像有什么坏心思。”

    宁澜没说话。这点她当然也看得出来。正因为看出来了，才更让人不放心。如果祁野只是冲着宁家的资源，冲着这段匹配能给他的东西来的，反倒简单。宁家最不缺的就是这些。偏偏不是。“他太在意阿泽了。”宁澜轻声道。“才认识一个月。”

    萧承晏想了想。“十八岁。”

    “十八岁怎么了？”

    “十八岁的人认准什么，本来就容易认真。”

    宁澜侧头看他。

    萧承晏笑了笑。“何况他以前大概也没遇见过阿泽这样的人。”

    宁澜安静下来。这倒是真的。祁野过去十八年过的是什么日子，他们已经查得很清楚。而宁泽——宁澜太了解自己弟弟了。他大概根本不知道，自己那些顺手而为的照顾，落在一个从来没有得到过这些东西的人眼里，会变成什么分量。想到这里，她眉头反而皱得更紧。“所以我才担心。”

    萧承晏低头看她。“担心阿泽？”

    “当然。”宁澜想也不想。“他现在还把人当小孩养呢。”买东西，接上下学，问吃什么，怕人住不习惯。养得不亦乐乎。宁澜想到这里都觉得头疼。“等哪天真把狼养大了，他说不养就能不养了？”

    萧承晏这次没忍住，笑出了声。

    宁澜回头瞪他。“你还笑？”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嘴上说着没有，眼里的笑意却半点没收。

    宁澜懒得理他。

    萧承晏这才稍微正经了些。“阿澜。”

    “嗯？”

    “你是不是把阿泽想得太好欺负了？”

    宁澜一顿。

    萧承晏慢悠悠道：“那孩子确实像狼。”

    “可你弟弟——”萧承晏想了想。“也不是什么兔子吧。”

    宁澜：“……”这回她倒是真没话说了。

    萧承晏笑了笑，下巴仍旧搭在她肩上，慢悠悠道：“不然当初祁野的匹配落下来，他也不会坚持要接。”

    宁澜微微垂下眼。

    “他嘴上说得轻巧，无非是什么匹配已经送到手里，不用白不用。”萧承晏道，“可你我都知道，他这个决定至少从局势上看，确实是最稳妥的。”

    这些年，帝国几大家族表面上相安无事，私底下却从来没有真正消停过。尤其沈、傅两家。两家在军部经营多年，这几年为了军中几个关键位置，明里暗里争得越发厉害。原本彼此牵制，谁也压不过谁。可祁野不一样。一个十八岁便完成SS级分化的Alpha。

    只要不出意外，哪怕现在还只是个刚入军校的新生，所有人也都知道，他迟早会在军部占据一席之地。这样的人落到沈家或者傅家任何一边，原本勉强维持的平衡都会立刻倾斜。

    “陆家原本倒没有非争他的必要。”萧承晏继续道，“他们掌着司法这一块，和军部隔得远，一个再珍贵，也犯不着让他们下那么大的本钱。”

    宁澜淡淡道：“可惜他们跟刘家不对付。”

    “是啊。”萧承晏笑了一声。陆、刘两家积怨多年。自己用不用得上是一回事，让不让对家得到又是另一回事。既然刘家已经朝祁野递了橄榄枝，陆家自然不可能坐视不理。

    至于刘家——“就更不用说了。”

    萧承晏道：“军工、武器、边境贸易，哪一样不和军部沾边？他们家那些生意又一向半黑不白的。祁野这样的Alpha，他们不可能不动心。”

    宁澜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这也是当初祁野的分化结果一出来，主星各家反应那么快的原因。

    他现在或许什么都没有。可SS级这三个字本身，就已经足够让人提前下注。

    “反倒是宁家。”

    萧承晏收紧了一点环在她腰间的手。

    “你们做的是矿业。生意虽然大，跟军部却没有直接冲突。你又嫁给了我这么个没多少实权的皇帝——”

    宁澜侧头看他。“说自己就说自己，什么叫‘没多少’？”

    萧承晏顿了顿。“……没有实权。”

    宁澜这才满意地收回目光。

    萧承晏失笑。

    “所以祁野落在宁家，反而是现在最不会让任何一家立刻坐不住的结果。”

    宁家不会借祁野去抢沈、傅两家在军部的位置，也没有陆、刘两家之间那些陈年旧怨。

    可宁家本身的分量又足够重。

    只要祁野名义上站在宁家这一边，其他几家便很难再毫无顾忌地争抢。原本已经因为一个开始隐隐躁动的局面，反倒重新稳了下来。

    萧承晏低头看着妻子。“你弟弟不是看不懂这些。他只是懒得说。”

    宁澜沉默片刻。这一点，她当然知道。宁泽从小就是这样。做事时心里往往比谁都清楚，嘴上却偏偏只肯挑最轻巧的理由说。

    什么“宁家没有把人往外推的道理”。

    什么“正好能压傅家一头”。

    什么“SS级养在自己家总比让别人捡走好”。

    听起来全是任性。

    可真要说他一点别的考量都没有，宁澜自己都不信。

    萧承晏轻轻笑了一声。“所以啊。一个敢拿自己的婚配关系，把四家都按回原位的人——”他顿了顿。“怎么也不能算兔子吧？”

    宁澜安静了一会儿。最后还是轻轻叹了口气。“我知道他不傻。我担心的也从来不是他斗不过别人。”她望向方才宁泽和祁野离开的方向。“我是怕他什么都算到了。偏偏漏算了人心。”